宣旨的太监嗓音很尖，有些刺耳。
前面是大片花团锦簇的词句，到最后他才听到自己的名字。
“……为两国永睦，不起兵戈，遣大宁六皇子穆玦为质子，三日后启程前往北狄都城。”
太监合上圣旨，向他递过来。
“六殿下，请接旨吧。”
质子。
去北狄当质子。
那天在逍云楼，太子和九皇子想把他献给北狄小汗王，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。
但完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，那么多皇子里，如果要推出一个去送死，首选一定会是他。
穆玦扬起脸，宣旨的太监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死人。
“六殿下，圣旨可听清楚了？听清楚了就赶紧接旨。”
宣旨的太监领着一众内侍离开了，穆玦手里握着明黄色的诏书，眸里的漆色照不进一点阳光，衬着苍白的皮肤，乍一看有些瘆人。
“真是恭喜六哥啊，再过几日就可以启程去北狄了。我听说北狄那边气候苦寒，民风野蛮，六哥在那儿可要快些适应，别刚去就病死了。”
九皇子大步走过来，扫视了他的眉眼。
“不过六哥也不用太担心，北狄男风盛行，尤其喜欢六哥这样长得像女人似的男子，到了那边，你试试用勾引陆厂督的本事爬上北狄汗王的床，说不准还能一辈子荣华富贵呢哈哈哈哈……”
穆玦随手将诏书扔在了地上，漆黑的桃花眼平静地看向身前的九皇子，微微歪了一下头。
“九殿下还是好好想想，怎样哄你的太子哥哥原谅你吧。”
“你敢扔父皇下的圣旨！”九皇子被戳到了痛处，“那天的事情你果然都看到了——是陆厂督救了你？那又怎样，你以为送你去北狄当质子，没有陆厂督首肯，父皇能下这道旨意？”
九皇子狞笑着，在他耳边低声说：“陆厂督不会再管你了，我又为何要去哄太子哥哥？陆厂督扔了你，自然是觉得我更适合那个位子，也更喜欢我。”
穆玦低下头，刚刚宣旨的太监走的时候，他听到一句“走快些，陛下在行宫游玩，还等着人伺候”。
他从那封圣旨上踩过了，玫色的唇微勾。
“你要向皇帝告状就去告吧，皇帝杀了我，你觉得下一个送去北狄当质子的皇子是谁？太子一定很希望是你。”
九皇子脸色一变，看起来想张口骂他，但到底没敢说什么。
穆玦大踏步出了文华殿，九皇子在背后高声喊。
“别想着跑，宫里守卫森严，你跑不了的！”
他要是能跑，早就逃出宫去了。
他一路走去宫门，看守宫门的侍卫立刻拔刀拦下了他。
青年停住脚步：“我想去见陆厂督。”
侍卫中一个东厂番子小声说：“六殿下，督主今天进宫了，现在应该还在宫里……听曹千户说，督主去了偏殿。”
他又折返回去，走到偏殿的院子外，陆世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他的火球正伏在对方膝上。
陆世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慢地抚摸着小白猫的脑袋，火球黏着他，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。
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有一瞬紧握，青筋凸起。
对方听到了偏殿外的动静，抬眸望过来，陆世廷应该刚下朝，身上穿的还是绯色的蟒袍，乌纱帽下冰寒俊美的凤眼冷淡地看着他。
晚冬的风还很冷，院子里的枯树在稀薄的阳光下投落了黯淡的树影。
“……陆厂督把火球带走吧。”穆玦压着话里的颤音，“火球就是这只小白猫。”
陆世廷把猫交给了曹毅：“放去东厂养着。”
曹毅应了是。
“陆厂督不会把它半路丢了的，对不对？”
曹毅皱起眉，无声地冲他摇头，提醒他不要说了。
“它会在东厂好好的，丽妃娘娘也是。”
穆玦点点头：“那陆厂督把夏明也留下吧，别让他跟我去北狄，也别放他在宫里，九皇子不会放过他的。”
“六殿下还有什么话，现在可以一并说了。”
穆玦往前走了几步，分辨着对方眼底的幽暗。
“……陆厂督是想杀了所有皇子，自己做皇帝吗？”
他问出来后，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。
大宁之所以设立东厂，给了太监极大的权力，就是因为太监是一辈子没有妻妾子嗣的无根之人，比起那些背后有家族的大臣，皇帝自然更愿意相信没有后代传承的宦官。
可自打陆世廷四年前当上东厂厂督，再没有年纪小的皇子活过五岁。
从三皇子开始，到太子和九皇子反目，再到他作为质子要去北狄……
陆世廷根本没有想扶持任何一个皇子上位的意思。
曹毅听到他的问句眼睛快瞪出来了，苦着脸拼命摇头让他闭嘴。
陆世廷听他提到帝王之位，神情依旧淡淡的。
“皇子们为了权势皇位，会骨肉相残的。”
对方站起身，似乎是看他再没有要说的话了，遥遥朝偏殿外走去。
走过他身边时，疏离的凤眸眼底荡开了一抹很淡的悲哀，穆玦咬了一下唇，要仔细看的时候，陆世廷已经偏开了脸。
“如果六殿下能在去北狄为质的路上活着逃出去，大宁朝廷不会派人来追捕殿下，六殿下去哪儿，臣不会管。”
穆玦快步回到了偏殿中，将所有棉服整理出来。
然后在每件衣服的暗袋里面塞了存下来的金银。
做完这些，他背着两个包裹去了旁边母妃的殿室。
母妃并不知道她的儿子再过三日就要去北狄为质，很可能这辈子都会留在异乡，难归故土。正坐在梳妆镜前，安静地翻看那本《诗经》。
自从他去文华殿读书，送来这里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，每天也有宫女过来替母妃梳洗打扮。
母妃穿着纹着花鸟图样的品月色衣裙，梳着温婉的发髻，眼角已经有些细碎的皱纹，但五官眉眼依旧清丽柔婉，在窗子透进来的薄熹下让他有些不舍得出声叫她。
穆玦很轻地走过去，把肩上背的包裹藏到母妃的床榻底下，随后走到母妃身边向她伸出手。
“……母妃。”青年扯起一丝笑，“我今天还没给你念书呢。”
母妃抬起头看向他，像是在辨认他的身份，几刻后把《诗经》放到了他手里。
他垂眸，母妃刚刚看的那页是《诗经·柏舟》。
穆玦轻声读下去。
“泛彼柏舟，亦泛其流。耿耿不寐，如有隐忧……心之忧矣，如匪浣衣。静言思之，不能奋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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